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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滩那座新坟
文/晨光之子
烈日吐着明晃晃的火舌,焚烤着村庄、树木、田野和那十里多长的防洪大堤。天气热得像被火炭烹,被沸水煮,被浊气蒸,欲死不能,欲活不成,口干舌燥心里发焦。 靠河边有块稀稀薄薄,荒荒落落的黑土地,水肥不足,营养不济的豆苗长得抽抽矮矮,抠抠缩缩,蔫头耷脑没一点活灵气。打了卷的叶子有些枯黄,呆呆地像僵死的蚕娥翅膀。 地里有个剃了光头,看不出是多大年纪的庄稼人,光着膀赤着背,不捂不拦,不遮不挡就那么当空顶着毒日锄草,腰弯得如一张欲折的弓,憔悴的脸腊黄腊黄,膀背黝黑。一条肥硕的青色挽裆短裤浸满了一圈圈灰白的汗渍,不时有股呛人的馊汗味从抖动的裤裆里窜出来,飘散开去,两行错落有致的脚印甩在身后松松软软的豆垄里。 已是汗流满面,气喘吁吁却仍不肯歇手。搁过去,这么几亩地早就踢里扒拉地干完了。可今天锄头像铸了铁,灌了铅一般死沉死沉的,举不起,抢不开,耧不动。只觉得浑身酸懒,头脑晕乎,双目发紧,肚子又疼胀起来。他不得不歇下手,就这么锄头顶地,锄把顶着肚子,抱拳当胸三角架式地把自己支在豆垄里抵抗着疼。 然而,一股扎扎拉拉的难受劲终使他按耐不住,就扔掉大锄佝偻着身躯慢慢蹲下吐了好大一阵子,却什么也没有吐出来,只把几口酸溜粘糊的痰液无力地吐在豆眼里。 他抹了抹眼里挤迫出的泪花,直觉得想哭想笑,想喊想叫,想打想闹,想蹦想跑,单单没想到死,一股再也无法抑郁的烦躁,欲语难言的愁怀情愫直涌心头---哇哇地,他声嘶力竭地朝天怪叫了几声。 原来是个哑巴。
哑巴跟兄嫂长大。兄嫂相继病逝后,便和唯一的侄子相依为命,住在这老庄户院的两间破北房里过活。 看这一老一小两个光棍,顿顿饭嚼生的、吃凉的、三饱两倒混天黑,隔院的张寡妇着实不忍,便动了积德的善心,常跨过院来帮助叔侄俩烧烧饭,做做菜,缝缝连连的显得随和亲热,倒像是一家子人。就这么将就着,对付着,日子不管好赖,穿的衣衫盖的被褥,有人帮着拆帮着洗,粗食淡饭的,也能吃个热的喝口热的塞填个肚圆,倒也落个安安泰泰。 哑巴憨实敦厚,可心里明明白白也看出个远近,见张寡妇对侄子好,对自己好,心里很是高兴,就抽个空,拐个角,绕个弯,常到张寡妇的园子里点点种种的卖傻力气。没事儿便拉着侄子拎着筐去河套里挖甜草根,摸泥鳅捞虾米,不知怎么哄着侄子玩才好,把一片心都疼在了侄子身上。 一晃儿侄子大了,心眼多了,想女人了,经乡亲们撮合娶一房媳妇,总算停当了家业。哑巴便住进那间放农具堆破烂的小西屋里。 老实说他侄子全靠哑巴支撑着这个家业。 生来失聪,不会说话的哑巴长着一副好命相:阔鼻梁,厚嘴唇,卧蚕眉,单凤眼。别看他愣愣磕磕邋邋遢遢的,实在比一些能说会道的聪敏灵慧。不管啥手艺啥把式,哑巴一看就能,一学就会,从不惜力气。打一记事起,他就跟哥哥土里爬,地里滚,轰驴赶牛。稍大,又给哥哥拉犁耪耧打下手,割、耪、锄、耙,凡是农活样样都能拿得起来。他点种的苞米像小媳妇纳的鞋底的针眼,密匝匝的显得那么俏;他拾掇的菜园子赛大姑娘绣的花样,水灵灵地透着鲜。那双粗糙爬满硬茧的大手更是灵巧,一绺细软的铁丝,几把柔嫩的柳条在他手上弯来弯去,不消两袋烟的功夫就编织出一把小巧玲珑满有点工艺品的笊篱。 哑巴还有一手屠宰的好功夫。村里人们逢年过节,赶集日杀猪宰羊的,都请他帮忙,忙活大半天,少不得送他二斤猪肉,或一小嘟噜下水,或几个羊蹄子作为辛苦的酬劳。侄子也就有做的吃的,锅里总没断了油腥。 眼下喂猪的多了,放羊的多了,杀猪宰羊的少了,都大大咧咧的花钱买肉,也就不用帮忙,也就少了肉,也就没了油腥。 这么又抚又吐用手掐使锄顶,去了些疼,好受了点,哑巴便柱着锄,慢慢直起身,舒开脖子长嘘了一口气。打割麦子起,肚子就冷一阵,热一阵,疼一阵的没好受过。他打生来没那么娇气,不知什么叫生病。知道是吃的不对劲,喝的不合适,着凉闹肚子全不当回事。疼得实在受不住,便拽个枕头横在炕上朝上面一趴来个恶病恶治。 一天天眼见着哑巴减了饭量,没了精神少了力气。侄子怕耽误他地里的活,顾不得带哑巴去县城医院,请大夫为哑巴看病。只把村里偷偷看风水,算命,卖老鼠药的胡半仙找来号了号脉:说是肠胃不合适一点小毛病,吃上些药就好。侄子拿着胡半仙开的药方托人买点药塞给了哑巴,药吃了几回,不顶劲,不止疼,不去哑巴的病,也就不再吃撂在一边,哑巴硬撑着身子蹒跚着下了地。 那是哪年春季,反正麦子还没种,就把地又分到户。那天天气沉沉的笼罩着一片阴霾,氤氲着一场绵绵春雨。侄子怕雨后地湿,种麦子时错过农时,误了地直犯愁。见那边王老蔫的地都种上了,更是着了急,慌了心,便不管刚刚挑完地十分劳累的哑巴,就又提来多半口袋下地的麦种。哑巴一跺脚哇哇叫着,撇下帽子甩掉长裤,只穿一条短裤钗就赤膊上阵干了起来。哑巴一口气干到残阳西落,把那块地种完,把拉犁的牲口累得汗雨淋漓毛都打了缕,他反倒觉得浑身还有的是力气。 想起自己当年是何等的雄性的劲力,心中便汩汩的涌起一股热的冲动。 还剩几垅地没锄完,哑巴吞口气提起神,展开锄刚要耧,横眼扫到地界另一边的豆地,早锄得利落干净。那就是村里数哑巴是瞧不上眼的光棍王老蔫的了,想起王老蔫,哑巴胸中就腾跃起一团无名火。要不是这老东西瞎搅,张寡妇怎么会不来了呢?侄子也不会...... 那天中午,张寡妇又踅过院来,和面烧火,帮助贴玉米饼子,大热天烟熏火燎,热得张寡妇不断撩起衣襟扇风,绷得圆圆的臀腰上,亮出一条白生生的嫩肉皮来。哑巴悄没声息地进屋,从缸里舀起一瓢凉浸浸的水到嘴边,仰头正要喝,一眼瞧到那白花花的肉,就活活的把眼珠粘在了那里。自此,哑巴一见到张寡妇,两眼就偷偷地往她的腰胯上盯,一想起她那条白白的腰身,就从脚底下突突的升起一团火来,打那,哑巴帮助张寡妇干活的两腿跑得更勤了。 可是那回,张寡妇又来帮他们洗衣裳,侄子便不由分说,粗暴地从她手中把衣裳夺了过来,瞪着眼冲张寡妇不知嚷嚷了几句什么,张寡妇便红着脸噙着泪走了。一走也就再没有来。 侄子为什么那样对待张寡妇?那天在地里,哑巴看到王老蔫低头搭耳的,和侄子咬耳根子,回来的路上,侄子就沉着脸没了高兴,一眼也不愿看他。哑巴隐约地觉得侄子不高兴是因为他,又好像是因为张寡妇。侄子成家后,张寡妇更少看见了,偶尔碰到她,也是佯装没看见地走过去远远的避开,全没了以前那慈母般的热情。 哑巴纳闷,终是不明白为什么。可是哑巴碰到王老蔫就哼哼着,斜着眼,撇着嘴,根本不答理他。 咕噜---哑巴的肚子里一阵叫后,又冒出一股水,酸溜溜的,溢出嗓子眼,他便狠狠地啐了出来,好像啐出的那口痰液就是王老蔫。 哑巴艰难地锄了半天地,再也没有了力气。炎日烈烈地照着,他口中有些焦渴,仍是见不到送水的侄子的身影,就停下锄望身后那条河。
那是在地图上能找到,也能看到,很出名的老哈河。以前绿波翻滚,碧水连天,河里有打不完的鲜鱼。渡口上有条船,哑巴在船上摆渡了十几年。眼下,枯干裸露的河床,坑坑洼洼,沟沟坎坎,深深浅浅的尽是些细的沙土,一眼望不到头;赤日下,河床里金闪闪,银灿灿地闪烁着耀眼的光泽,像条白色的蟒蜿蜓横亘在那里。 宽宽窄窄的河套足有二三里之遥,空空旷旷的留下一片阒寂。两条沟壑清晰的车辙,如同两条颤颤的长长的纤绳,顺大堤直抽过河去,拴在尽头的是一大团蓊郁的浓荫。几缕青幽幽,灰蒙蒙的炊烟,从隐没在浓荫深处的屋脊上袅袅升起,淡淡地融尽在一抹蓝天中。 那团浓荫里便是哑巴的村庄,他的家。 自分了地,哑巴就像牛一样,驴一般没白没夜地干。年年侄子他们从地里背回来几千斤粮食,几百斤菜,可自己吃的仍是粗茶淡饭,穿的仍是粗布衣衫,盖的仍是粗被褥,住的仍是那两间破北房。那是夏天吧,侄子在村边上,一下盖起三间新瓦房,外套一圈红砖花墙,盖了座方方落落的大院。从此,这新院门,便把哑巴隔在了那老庄户院,哑巴也才从小西屋中又挪进那两间破北房里。一日三餐,哑巴像个要饭的,蹭遛到侄子那头去温饱肚子。 骄阳快近中午,肚子一阵疼,便疼得哑巴一手拉着锄头,一手捂着肚子,猫着腰,趔趔趄趄走到地头,躺在那棵歪脖柳树下。 千万枝柳条静静地垂着,纹丝不动,斑斓的影子,一道道印在他那没了血色,多了黄色的脸颊上,就像一道道紫黑的鞭痕。这不脆不硬,又柔又软的柳条又勾出他一段说不出的心事...... 去年,村里建起了手工业副业摊。三间车库房,修修抹抹地成了笊篱加工厂。堂堂的村主任,过去的大队长,客客气气地把哑巴恭恭敬敬地请进厂,带徒弟当师傅,并连说带比划,像划拳似的,总算让哑巴明白了每月给五张大团结,年根再算总帐。直把哑巴乐得美滋滋地,走在村里逢人便比划比划,伸出五指大巴掌晃着,高兴了大半天。 村里有了这个副业摊子,不常出来走的张寡妇成了加工厂的常客。以前张寡妇想使个筐,用个笊篱的,常找哑巴帮她做,哑巴把那捞饺子的笊篱,编织得像拧麻花似的那样容易。于是没事张寡妇就扭扭怩怩的来到这,一屁股坐在门前撕拉着纳着鞋底,说闲话看哑巴编笊篱,一扫往日的疑嫌和戒心。 也怪,张寡妇的身影一晃到厂门口,哑巴脸上立刻绽容溢彩,乐滋滋的高兴个没完,手上的活竟干得又快又好又麻利。瞅个空,冷不丁地也敢把眼直钩钩地往张寡妇丰腴的腰身上,使劲的盯上几眼。几个徒男弟女看出点意思,就背着张寡妇把两个大拇指往一处一并,挤眉弄眼的和哑巴逗,哑巴马上顿悟,便窘得面红耳赤脖子粗,心里却痒酥酥的从嘴角上梢,漾出一丝得意的神情。那股憨傻呆痴劲,逗得大伙忍俊不住,就开心的动声大笑,憋也憋不回去。张寡妇边做针线活,边也斜着眼莫名其妙地看看哑巴,又看看人们,琢磨着没有好意,就骂着不由得也跟着大伙笑起来。 临近中秋,张寡妇一直没来没露面,也不见了她的影。哑巴却心神不定,像丢了魄,没了主心骨,手上也就慢慢腾腾的做不出活来。 十五那天艳艳的秋阳,缓缓地透进窗直射到屋角。哑巴毫无心思地懒懒地坐在凳上"梦游"。忽见徒弟们扔下活,笑着,挤着朝门外拥去,像是有什么新鲜事儿,呵!娶媳妇的!但见在一群吹鼓手后面,有辆娶亲的彩车披红挂绿的打门前过,彩车上端端正正地盘坐着一位身着红色衣衫的新娘子。车前马后,簇簇拥拥地挤满了许多看热闹的人。 马车渐近,哑巴睁大眼睛细细地望去,噢?这新娘子好面熟......啊!这不是扰得他吃不下,躺不安,弄得心烦意乱的张寡妇吗?她......骤间,哑巴像是浇了一头冰水,呆了,愣了,傻了,木木的被钉在了地上,心里喷发出一团难捺的悲恸。 难怪,他活了半辈子还不知道女人是咋回事,女人是啥滋味,女人怎么生生地从大肚子里掏出个孩子来。 哑巴懵懵懂懂,浑浑噩噩,冥冥蒙蒙中,倏地看见红袄绿裤的张寡妇笑着朝他招手跑来,迎着风调皮地撩起她的衣襟,露出白生生、细嫩嫩、香腻腻的肚皮,闪着光泽十分亮眼。哑巴情激欲奋,急忙忙朝她飘忽忽的奔去。突然,眼下闪出一道白光,像一条河横在前边,他跑到河边收不住脚,想喊喊不及,想嚷嚷不出,想呼呼不应就一头栽进滔滔滚滚的河水里沉下去...... 一阵翻肠倒肚的疼,使哑巴渐渐地醒过来,睁开了眼。昏昏惶惶,忽明忽暗闪跳的灯花下,侄子和几位老乡亲坐在炕沿边儿守望着他,胡半仙对侄子在说着什么,是说他的病像中暑,像伤风,像闹痢疾,食物中毒,到底什么谁也说不清。人们见哑巴醒来就打着手势安慰他说,不要紧好好养,很快就会好起来,之后便纷纷离去。 侄子从桌上摸过一包药,就着灯亮儿眯眯着眼,看了看放在他枕边,又端过一碗温热的汤面到他跟前,哑巴歪着身挣扎出头够着碗边,稀溜溜的强喝进两口汤,清汤寡水没滋味,喝不进,咽不下去,恶心的又吐出来,根本什么也不想吃,便又扔下碗把头歪向枕头,朝侄子摆摆手让他去忙。侄子告诉他明天就去请大夫,别着急好好躺着,便转身隐没在灯影里。 哑巴蠕动了一下,使尽力气探出两指,挟起那药包看了看,捏出一粒嗅了嗅,见仍是上次侄子送来的那吃了不顶疼,喝了不去病的球球蛋蛋的,黑不溜秋的小药丸,便扔在了一边。 哑巴望着满尘埃的屋顶,又想起了张寡妇......她出嫁了,哑巴回到家想买点什么送她,又不知买什么才好,便想送去一沓钱票子,以表达他们叔侄的情意。便去找村主任要工钱,这才知道月月工钱早被侄子拿走了。哑巴说什么也不在笊篱加工厂干了。谁也说不清他为什么,他也就依然再吃粗食,再穿旧衣衫,再盖破被子,再住老西屋。 侄子,侄子,侄子......他记不清是哪年冬天,飘飘洒洒地落了一场大雪,十几岁的侄子,偷偷摸摸一个人跑到封冻的河面上砸冰葫芦,不小心滑了一跤,崴了脚,立刻脚脖子肿得像那肥肥白白的猪肘子。他看不了侄子疼得眦牙咧嘴的泪脸,急忙借来一辆毛驴拉的小辕车,把侄子推到乡诊所。一大会儿他又忍着饥,顶着寒,像驴一样地拉着车把侄子拉回家。 侄子说挨过今晚明天就去请大夫吗?再忍一忍吧?这么想着不知不觉的疼劲小了,也就觉得浑身舒坦开了,也就像没有病了。 窗外的杨树叶抖动了一下,哑巴扭向窗痴痴的望出去,那棵杨树还是小时候和哥哥一起种的呢。杨树使他不由得想起了死去多年的兄嫂。没了嫂子时,也是在这么个黑天瞎火的夜里,病得奄奄一息的嫂子无望地拽着他的手,瞅着哭得泪人似的小侄子和面傻心灵的他,嘴角抽动了几下不知要说什么,全都说不出来,干涸的两眼就那么巴巴地望着这对不幸的叔侄俩,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。想起嫂子又想起了哥哥。哥哥死的更早,那时他刚懂事,他觉得直挺挺,硬僵僵的哥哥的尸体就横在眼前。想起兄嫂便又牵出记忆里许许多多的酸甜苦辣,便又想起他自己和一旦失去了自己后的侄子,两道苦涩的泪线,默默地从面颊上坠下来。恍恍惚惚中他记起河滩上那块地还没锄完,他咬着牙扭起身,把斜靠在炕头的大锄揽在身边,想明天要能起来就到地里非把那块黑豆地耪完,拾掇的一定要强过王老蔫的地...... 天亮时,飘过一阵凉风后,居然淅淅沥沥地洒落一场小雨。哑巴的那块黑豆地里静静的阒无一人,豆垄里头只有被他先前踩出的那一趟趟脚印湿润了,显得更加明晰。哑巴始终没到地里来。 村外靠河的那片老坟地又添了一座新坟,里面住着哑巴,这是他永久的家。 坟上压着几缕白纸条十分耀眼。纸条在风中哗啦啦的互相撕磨着抽打着作响。远听,像有个悲伤的孤魂,兀自在那儿低低的啜泣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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